我们每天都在看东西,但绝大多数时候并没有"看见"。走惯的楼梯、用惯的杯子、说惯的客套话,都被大脑自动归档,不再产生感知。文学要做的,是把这些被归档的东西重新变得陌生。

什克洛夫斯基的说法

俄国形式主义文论家什克洛夫斯基在二十世纪初提出:艺术的目的是让人重新感受事物,使石头重新成为石头。手法是"使之陌生"——增加感知的难度与长度,因为感知过程本身就是审美目的。

这个说法至今仍然好用。它解释了一个现象:为什么有些句子内容平平,却让人一愣。因为它打断了自动化的阅读。

四种让事物变陌生的方法

方法做法效果
换视角用从没见过此物的人的眼睛来看日常物件显出新形状
拆名称不用现成名词,只描述它的样子与用途读者被迫重新辨认
改尺度把很小的东西放大,或把很大的东西缩小产生荒诞或震撼
换语域用说明书、法条、菜谱的腔调写情感拉开距离,产生反讽

托尔斯泰常用第一种。他写一匹马眼中的私有制,写一个农民眼中的歌剧,都是借"不懂的人"的眼睛,让读者重新看见自己习以为常的制度。

一个可以马上练的方法

  1. 1
    选一个日常动作

    刷牙、等红灯、拆快递,越普通越好。

  2. 2
    禁止使用它的名字

    不许写"牙刷""红灯""快递",只许写形状、声音、动作、后果。

  3. 3
    写满两百字

    逼自己用描述代替命名,你会发现很多细节从没注意过。

  4. 4
    删掉解释

    最后把所有"这让我想到"的句子删掉,只留描述。

陌生化的边界

陌生化很容易滑向两个极端。一是故弄玄虚:为了陌生而陌生,读者完全无法还原,感受到的只有障碍,没有发现。二是用力过猛:整篇都在拆解日常,读者很快就累。

合适的比例是:大部分段落保持正常的可读性,只在关键处用一两次陌生化,让读者的注意力被重新校准。

让石头成为石头,而不是让石头成为谜语。

—— 本站讲稿

常见误区

  • 把生僻词当成陌生化:读者查字典的时间,不会转化为感受。
  • 通篇换视角:视角本身成了噱头,人物反而立不住。
  • 只破坏不重建:拆掉了自动化的感知,却没有给出新的感受。
陌生化和想象力是一回事吗?

不是。想象是创造不存在的东西;陌生化是让存在的东西重新被感知。它更依赖观察,而不是幻想。

网络流行语算陌生化吗?

通常不算。流行语本身就是高度自动化的表达,读者一看到就跳过,恰恰是陌生化的反面。

诗歌里的"反常搭配"是陌生化吗?

是常见的一种。比如"铁色的夜""甜的黑暗",通过打破常规搭配,迫使读者重新建立词与词的关系。